从镇兵到大帝，朕这一生如履薄冰_第414页

  想到这里，高欢难免有些失语，小心探问道：“可又是哪个刺史出了差错？难不成是尉士真（尉景）！？”身边所有人之中，他最担忧的就是尉景这个姐夫，酷爱享乐，又心性偏狭。

  裴昇瞥了一眼高欢，缓缓摇头，“不是北地之事，而是豫州事。”

  高欢这才浅浅放心，随即又皱眉，“侯景终于按捺不住了？”

  “倒不是他按捺不住，其人心思反复，潜伏爪牙，若是我一心压制，只怕他会一直潜伏下去。但是，如今我不想让他再按捺，再潜伏了，该让他出来走走了。”裴昇手握缰绳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，“两年修养生息，关陇生机渐渐恢复。其他地界也算是风调雨顺，府库充盈，乡野百姓闻战则喜，该是用兵时候了。”

  “那便通知文彬早做防备，趁侯景未动之时，先行包围剿灭。徐州、荆州、水军，三路连动。”高欢眉头张开，手心攥拳，“切不能让他造成祸端，伤害地方。”

  “不，此番非但不能包围，还要扯开口子，让他走。”裴昇再度摇头，视线却一直盯着高欢，“贺六浑，你说该怎么让他自己走呢？”

  “古言将欲取之，必先与之。”高欢深思了一会儿，旋即扬眉道：“王上，可还记得侯景刚刚就职豫州刺史之时，曾经上表请求调任，彼时他曾有言，不求能回洛阳中枢，便是其他州郡亦远胜于豫州。”

  “当然记得，我好像是留中不发，没有回复。不过此后不久，侯景就没有再上奏了。所以，你是说顺遂他的心意？”裴昇若有所思。

  “当然，既然他有所求，王上必然会有所应。只不过是因为政事繁忙，晚了两年而已，想来侯刺史肯定会体谅王上的。”高欢一时叹气，做出无奈神色。

  “那就罢侯景豫州刺史职，调任凉州刺史吧。”

  裴昇也跟着叹息和无奈，这就是今日他为何找高欢来商议此事的缘由，论窥探人心，机权变化，只怕满朝文武无人能及他。

  两个不相上下的老阴比，齐齐闭目，感受着秋风扑身的舒爽，片刻之后，却又齐齐失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洛阳东城，青阳门外孝义里。

  这是一处小宅，只有两进，深处里坊角落。与同在青阳门附近，相隔不过三里，却华美富贵的景宁里弘农杨氏府邸，简直天壤之别。但是对于吕苦桃来说，能在洛阳有这么一处存身之地，已经甚是幸福了。当然若是丈夫杨忠能够多在洛阳相陪自己就更好了。

  “此番是要去何处？”吕苦桃正在替杨忠收拾衣物，看着一脸沉色的杨忠，几度欲言又止之后，实在忍不住，终于问出声来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丈夫在觇骑任职，也知道外界都把觇骑视为唐王爪牙，甚至于还有着闻觇骑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传闻。但是作为妻子，她更能从杨忠日渐沉默的言语和神情之中，知道这份差事的艰难和不易。每次杨忠出门之后，她都要倚门盼归，生怕杨忠一去不回。

  “莫要问。”杨忠依旧和往昔一样简短回复。

  “你要不退出觇骑吧，能不能寻王上换个差事？去禁军做个寻常军官也好。”吕苦桃抱着手中袍服，一时难忍，惶急出言。

  “为何突然这么说，是不是有谁对你说了什么？”杨忠心中一个激灵，在地下战线浸泡了两年的警惕感和疑心，顿时转动，径直看向吕苦桃，眼神带着十足压迫。

  吕苦桃被吓了一跳，简直差点不认识面前的丈夫，好半晌才拍着胸口说道：“没有，没有，我只是不想看你如此劳累，你看看你的眉头，日日都皱在一起，还有这些鬓边白发。”

  杨忠感受到了妻子的怜爱，心中一松，露出了几丝疲惫之色，“觇骑岂是随意能退出的，以后莫要再说这些傻话了，好好待在洛阳，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  看到吕苦桃依旧愁眉不展，杨忠难得补充解释了一句，“这次我和桃枝一起去，你莫要再担心了。”

  话音刚落，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，节奏异常，三长两短。

  打开门一看，果然是刘桃枝，只见其人脸上的稚气消退不少，唯有那副无心无肺的笑容没变。

  “阿兄走吧，兄弟们都在门外等着了。”

  杨忠颔首便走，没有一丝留恋之情，唯有门后吕苦桃对着苍天祈拜不已，一如往昔杨忠每次出门，一如当初那个雨夜之中对着无头佛陀跪拜一样。

  
　
注：高欢诸多女儿都没有留下姓名和生卒年。唯有三女字阿难。阿蛮为我杜撰，取菩萨蛮之意
  　
　
  



　
  第307章 兀尾狗子始著狂
  豫州马头郡，涡阳城。

  这座曾经属于南朝，且是陈庆之送元颢北伐的起点城池，如今已经变成了豫州州治。原本豫州州治乃是更靠近南边的汝南郡上蔡，但是自从裴昇击败陈庆之，占了徐州之后，便将涡阳所属的南兖州并入了豫州，致使豫州面积扩大了三分之一有余。

  而在裴昇攻略关中之时，身为徐州刺史的斛律光并没有干闲着，作为北地最年轻的刺史，最富声名的少年将军，他自然是如冠军侯霍去病一般气盛，趁着南朝因为陈庆之北伐失败的颓势，直接将徐州一带阵线，推前至淮水边上。除此之外，斛律光还占了南朝所设的北兖州（今江苏淮安一带）两郡之地，将淮水入海口牢牢抓在手里。若不是裴昇明令不许越过淮水，只怕他都想效仿霍去病，率轻骑突击建康，来个斩首行动了。

  至于为何裴昇要强调不能跨过淮水，因为历来都说守江必守淮，守淮必守徐。如今徐州已经在裴昇手中，从军事战略角度来说，北地已经获得了对淮南地区的全面地利优势。若是再往前进犯，只怕会直接惹毛萧衍，举兵反攻，而彼时裴昇的战略重心还在关陇，实则不宜和南朝全面开战。

  正是因为战线的前移，涡阳这个曾经位处边线，屡遭两朝争夺的城池，已然成了豫州半个腹地，也正是出于它特殊的军事位置，才被指定为新州治。

  时过境迁，往昔颓败的涡阳城也变得渐渐繁荣起来，城内城外修缮整齐，曾经陈庆之和元彧清啸和歌的干枯池塘，也重新开掘，注入了新水。几株垂柳拂过水面，还未完全凋谢的荷花，随风飘荡。

  “那南朝使臣倒是一点也不客气。”一身戎装的侯景摘下兜鍪，在秋日的闷热之中，额头流汗不止。

  “不过是些金银珍宝罢了，收下便好。”王伟伸手接过兜鍪，同时轻轻挥袖，替侯景扇风，“说起来，这应该是王上称王之后，两年之间，南朝派出的第三次使臣了吧？”

  “正是。我记得第一次是为了庆贺王上称王，第二次是王世子试儿之会（周岁），这一次又是为了甚科举，说是送几位士子北上学习？”侯景当然记得清楚，每次有南朝使臣经过，他都得如今日这般送上一堆金银，真是心疼不已。

  “毕竟彼时斛律明月把他们都打怕了，唯恐大军马上就要跨河，直趋南下，那些使臣名为庆贺，实则就是求和。”王伟微微摇头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