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兵到大帝，朕这一生如履薄冰_第449页

  萧见理摆了一阵的姿态，原先被强制从床榻拉起来的不耐也少了大半，眼看着夜色愈浓，几处寒风刮过，树木簌簌作响，寂静的同泰寺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沉默。不由的心里一虚，急急忙忙的翻身上马，来不及辨明方向，就沿着道路疾驰而去。

  清脆的马蹄声由近渐远。

  “幢主，有马蹄声！”秦淮河畔，距离西州城不远处，一个小山丘后面，在朱雀桥仓惶逃出生天的陈霸先等人正自互相依靠着取暖。

  他们原本想逃回都城内的，奈何还未到城下，羊侃就已经封锁了城门。随即，他们亲眼目睹了羊侃和侯景的那番言语交锋，也目睹了羊侃凌空一箭将侯景射翻，更看到了羊侃在城头燃烧起的烽火信号。

  可惜当他们依照信号所指示的来到西州城，结果却被拒之门外，说是预防奸细，不允入城，硬生生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熬了大半夜。

  “是敌军吗？”陈霸先挖起一把碎雪往脸上一抹，顿时清醒十分。

  “不是，幢主你看为首那个，未披甲，着锦袍，头上冠带镶金错玉，一眼就是皇族子弟。”借着开始透亮的天光，陈霸先也看到了手下所言，几匹骏马前后奔驰不停，纷飞踢踏的马蹄卷起了一层淡淡雪沫，正自北往南而去。

  “南边？”陈霸先把头低下，躲进山丘后面，言语中带着惊疑，“南边不是敌军营寨吗？这些人是要去干嘛？”

  “还能干嘛，投敌呗。幢主你又不是没看到，昨天朱雀桥一溃，不知道多少兵卒当场投降，还有那些郭城百姓，一个个的争先跪地，好像来的是解救他们的王师一样。”手下撇了撇嘴，一脸的不屑神色。

  陈霸先一时叹气，本想出言为这些百姓解释一二，但旋即就想起了那些嘶吼着冲击油库的黎庶黔首，以及羊侃说过的那句话。

  “究竟谁才是敌人呢？”

  祖籍安陆县，却自小在建康长大，算的半个本地人的徐度，看着陈霸先满脸晦涩，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投降建议咽了回去，心中暗叹，罢了罢了，自己这百八十斤就交给这个虽然出身寒微，但是素来大气有仁义的上司吧，且不去管将来是死还是活。

  “不对！”陈霸先忽然一声低喝，骤然从山丘后面跃起，搅起了一片雪雾，他看着方才那阵马蹄消失的方向，又奋力在雪地中找寻着他们来时的痕迹。

  “幢主，什么不对？”徐度看着眉头高蹙的陈霸先不明所以。

  “孝节，你说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？整个建康哪里还有皇族？只能是都城内！那么他们是怎么出的都城？”陈霸先心跳疯狂，“都城必然有漏洞，羊将军没有发觉！”

  徐度眯了眯眼，往昔在建康四处溜达的记忆一片片闪过，最终定格在一处幽深禅院之中，“北面就只有同泰寺了，听说为了方便陛下往来寺院和宫城，两者之间有直道相连。而有道路，就必然有门户。”

  “幢主，我们要去禀报羊将军吗？”

  陈霸先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西州城，城头寂寂，大门紧锁，也不知道城内守将是否还在酣睡，随即又望向秦淮河对岸的都城，想起了梁军一贯作风，咬了咬牙，“恐怕来不及了，敌军主将只要不傻，必然会马上派兵从那处门户入城！我们，我们赶去北面，去守门！”

  徐度大惊失色，自己虽然钦佩服膺陈霸先，刚刚还暗暗承诺为其舍生忘死，但是也不是自寻死路啊！
  ……

  “你们是从何处来的？”

  几盏炽烈的灯火下，侯景半躺在榻上，脸色惨白，半个身子都裹着麻布。昨夜羊侃那一箭在他的快速反应之下，虽然没有直接命中，只是从肩膀剐蹭飞过，但是却割走了一大块血肉。彼时他只觉得肩膀像是被蚊蝇盯了一口，随即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死过去。

  此刻再回忆起来，背心冷汗依旧簌簌直流，混着血水，将身上药膏和麻布再度浸湿。

  “是从都城里来的，我…我叫萧见理，乃是西丰侯之子。”素来骄纵的萧见理看着侯景映照灯火，仿佛正在燃烧的赤红眼眸，心惊不已，连话都说不流利了。

  “我自然知道你是从都城来的，我是问你何时，从何处出的都城。”侯景一字一顿说话，似乎在忍受着身上剧痛，又似乎是在故意以此来压迫萧见理。

  萧见理果然已经说不出话了，只能由身边扈从回话，将自己几人绕道台城，从北面大通门出来，但是却在夜色之中迷了路，往北跑了半天，堪堪到了鸡笼山才回头的事情说了个透彻。

  侯景嘴角挂起一丝嘲弄之色，不知道是对羊侃，还是对眼前这个纨绔子弟萧见理，但似乎又牵动了伤势，疼痛之下，面目愈发的狰狞狠厉。

  “原来如此，看来我也不得不模仿贺拔岳旧智了。”

  第331章 父子亲情，不如自家姓命

  翌日清晨，朝阳方才升起不久，干白的日光尚未有几分温度。侯景大军已经嚣叫着开始列阵，旌旗摇曳之中，无数青袍如同浪潮一样团团围住都城。

  俄而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城下军中前阵慢慢裂开，一辆无盖的轺车缓缓步出，装饰华丽异常，一看便知道是皇家之物，而车上端坐之人，一身金甲，外披一件和普通兵卒一样的青色罩袍，赫然正是侯景。

  城头昨夜的欢腾已经变成了此刻的鸦雀无声。

  羊侃心中微叹，昨夜他就有预感侯景未死，要不然敌军军阵怎么会丝毫不乱。

  他轻轻捏住手中巨弓，想要寻觅一个机会，当侯景再踏入自己射程之时，再发一箭。这一次，他必然不会失手。

  可惜的是，侯景此番没有过多言语，只是对着城头轻轻一指，随即大军呼啸之下，攻城开始。

  在漫天的喊杀声之中，梁军官吏们早已经吓傻，不知道多少人两腿一软，直接瘫倒在地，已经开始掩面哭泣，更有甚者在一阵颤抖之后，埋着头就要往城中逃窜。

  人情汹涌，俨然还未接战，就要自行崩溃。

  “诸君！何至于此！都城城高石坚，堪称固如金汤。只要我等万众一心，我保管叫敌军连城头也爬不上来！”羊侃匆匆指派几名小吏前往东西城墙传令之后，便转过身来对着惶然一片的官员说话。

  大旗烈烈飘拂之下，羊侃姿态从容，声音洪亮，不止是周遭官员纷纷瞩目，更多的兵卒也在一面紧张的驻守之中，一面竖起耳朵想要听听这位能挽巨弓，射大箭的将军想要说些什么。

  “侯景虽然未死，但是必然重伤！要不然他也不会弃马坐车。昨夜他何其嚣张，今日却一言不发。甚至今日天方明，就开始攻城。何故？”羊侃挥手指向敌军大纛，“急，因为他们心中焦急。想要尽快攻破建康，尽快入城。那侯景估计已经活不了多久了，才会如此心急。”

  “诸君，只要守住几日，敌军必然不战自溃！”

  对于羊侃的豪言壮语，虽然引发了小小的喧闹和震荡。但是看着城外那扛着云梯、撞木，形状疯狂涌来的敌军，谁又能轻易安定呢？这些言语分量还不足以让梁军信服。